Travel with Me

我不是電視兒童，從小對於電視的認知就是擺飾多過於娛樂，對於每項家電的品牌我非常講究，但是聊到電視節目我常常是以看過娛樂新聞當成我的背景知識。這其實是鐘鼎山林，純屬個人習慣，我的職業讓我非常珍惜時間，但真正當我可以選擇時，我的電視只用來看電影或影集，因為它帶來的視覺震撼無窮，而樂趣無遠弗界。

可是我不否認電視節目的價值，就像我非常喜歡電視影集Desperate Housewives, 僅管它和我的現實生活相差不只是以千里計，但是我喜歡它精準的陳述、黑色的幽默、演員的默契、美麗的社區造景，在忙碌的一天結束時，它的劇情有時讓我哈哈大笑，有時竟讓我想起和人生相差不遠變化如戲的荒謬。

所以我不但把目前世面上能夠購買的作品蒐集完整，還不厭其煩地上網和美國地區同步收看。從第一季到第四季，我以為這個團隊把每一集的節奏慢慢磨練，然後一點一滴地把情境喜劇的運作邁向高峰。它的設定很簡單，每集有一個主題，起於敘述，然後由不同的主角帶入，最後一個總結，留下觀眾的各自表述，如此熱鬧門道兼俱，觀眾自然成為戲迷地，毫無疑問。

但是到了第五季，雖然我個人以為整體的節奏慢了下來，已經沒有了第三、四季集集精采的熱鬧，但是我非常喜歡這一季的主題，它起於一場車禍，結果造成兩個家庭的破裂，存活下來的夫妻後來仳離了，而喪失妻子和女兒的Dave開始了他的報復計劃，它要讓肇事者嚐到他的傷慟，知道失去家人的痛苦，於是他化身進入到了紫藤巷，開始了他的復仇行動。

最後的結局，它開始於出事的那一天，那天Dave的妻子和女兒要買些雜貨，但是他有工作，婉拒了這項邀請，沒想到就是這一場車禍，從此，他再也沒有機會遇到他的家人，和她們相聚用餐，和她們擁抱接觸。於是故事停在精神病院裡，在那兒的Dave腦海中一再改寫他的劇本，就在出事的那一天，他告訴她們他的工作可以等，告訴她們他永遠有時間陪他的女兒，他對她們微笑，那天，他希望他回答的是另外一個答案。

我反覆地觀看這一集，止不住的讚嘆，這個編劇團隊真是傑出，它提供了歡笑，但又讓觀眾醒思：因為你不會知道今晨的再見會不會是和家人的最後一面，昨晚約會完的擁抱會不會是最後一次，吵架後的朋友有沒有機會合好，你以為能改變世界的忙碌會不會止於一場疾病、或是一次意外。你以為有時間可以修補和好或翻牌，但是世事無常，計劃可能會趕不上變化，你永遠不會知道……

所以我很喜歡這個故事，它提醒了我沒有什麼相愛和相處是永遠的，讓我明白很多時候情緒上的言語可以再想想，工作當然重要，但它不值得你妥協家庭生活，因為世界少了你天一樣會亮。而有些人的讓你匪夷所思的舉止可能是因為他受過很大的傷害，這世界上非黑即白的地帶很少，如果可以，我們得學著長大。而一部好影集所能集合的元素不就是這樣：歡樂、緊張，還有讓你看完後，心裡某一處被那樣挑了起來，然後你開始思考、學會體諒。

十月的台北天氣異常濕冷，它有中秋節和雙十節兩個連假，但是每到六日，總是會有個外圍環流，陰雨綿綿地，讓人無處可躲，想望中南部的豔陽，卻看著手邊的行程計算，一年過了六分之五，進度好像一直落後，而生活裡大大小小的雜事，於是我只能看著朋友傳來加州的陽光，提醒自己放眼未來，秋冬本來就會過去。

真的累的時候，我就上網看看妳的文章，從我發現妳是一位寫手時，我就知道人生的歷練可以增加文章的深度，我想到我們的那些E-mail，多少主題，我勸妳不要聲張，我從來就以為沉默的力量，對於那些受委屈的事，就讓時間來證明，現實的人生佈滿荊棘，對於不認識的人，算了吧，不要解釋。

但妳卻是那麼強悍，雖千萬人吾往矣的，覺得過去也是一種經驗，妳不怕承認失誤，認為文字的價值貴在記錄，於是我們聊著一些故事，有時候我很難相信，這麼年輕的妳，會有這麼多過去，而妳寫了出來，坦白而誠實地，贏得的掌聲比責難多，看來我的擔心是多麼多餘，畢竟這是妳的人生，精采，而且不掩飾。

所以我不太能相信，這樣美麗而強悍的妳，會遇到了這樣的轉折，而我看著手上的報告和診斷，多麼希望我不知道這些醫學術語代表什麼，一群好友的熱心探視，而我卻念念不忘妳的家人的辛勞，臨床工作讓我明白了有時重點不能放在病人身上，擁抱要記得給家屬，在醫療過程裡，最好不要摻雜情緒。

我的信仰讓我知道了凡事都有定時，而我的個性也要求自己要謹慎樂觀，我知道妳一次又一次的因為感染進出醫院，有時我會去看妳，有時我沒有辦法，但我盡量掌控進度，算著什麼時候該請誰出現，而大家要怎麼輪流維持戰鬥力，工作時我沒有辦法多想，事實上，我避免那個傷口擴大，那怕有時候我知道它在蔓延。

於是那天晚上，我知道妳的病情急轉直下，我覺得有點不甘心，治療明明成功了，但失敗在這裡，為什麼？我的禱告裡浮現了一段經文，「哀慟有時」，然後呢？我不太記得，於是我翻著聖經，求神給我足夠的智慧和勇氣，我知道妳的醫療團隊會給妳最好的照顧，然後我看著經文寫著「跳舞有時」。我鬆了長長的一口氣。

隔天，我一樣工作，下午，我看妳的資料，住院醫師寫的清楚明瞭，我卻希望這長長的記錄寫的不是我認識的妳。晚上我和妳的家人通了電話，有了初步共識，妳辛苦太久了，現在，我們不要更多的治療，不要太侵略性的手術，就像繁花落盡的時候，那痛是如此地難以形容，而我只能請家人節哀，要讓妳走得灑脫。

我幾乎是腦袋一片空白的上床睡覺，第二天早上起來，我就接到了妳離開了的消息，我相信，神息了妳在地上的勞苦，在這最盛開的年齡，沒有任何的理由。我讓自己的思緒停留在妳最美的笑容裡，喝杯咖啡，出門工作，神奇的是，那天早上有了一絲陽光，秋陽裡我唱起詩歌，知道永恒的盼望，在日光之上。

當我是住院醫師時，有許多老師非常熱心地教導我，而我對兒童的領域特別有興趣，U老師的風格更是獨樹一具，她看診不穿醫師服，有時就是一件寬鬆的長褲和涼鞋，問診問得非常地仔細，書寫病歷像是在寫作文。當所有跟診的醫師都昏昏欲睡時，她還是連水都不喝，廁所都不上，不時回頭問恍神的住院醫師有沒有什麼問題，完全不把一診看成兩診的時間當成一回事。

但是，我從她的身上學到了什麼是敬業，什麼是衛教，什麼是錯誤的迷思，什麼是治療的進展，最重要的是，我看到了一個在健保以量計價的醫療制度下，真的有人在捍衛醫療品質，我猜我的運氣總是特別好，能夠在剛出道時就知道了一個典範，這影響到我日後問診的詳細程度，讓我明白量不等於質，還有仔細的檢查可以減少失誤，當然，還有一種無欲則剛的態度。

那天下午的門診，按往例，我們又看到了八、九點，全部的人都餓昏了，但主治醫師既然沒有想要喝水，誰敢提我快餓昏了能不能吃晚餐的小事？這時，進來了一位家長，她帶著她的孩子，小小聲的提出她的要求，「我希望我的孩子能夠在入學前重新鑑定。」家長似乎想了許久了，她下定決心，不希望她的孩子領一張智能障礙的手冊，她不希望孩子會被別的小朋友欺負，因為孩子的世界更殘忍，或許會有些孩子會笑她的孩子是白癡。

U醫師看完了病歷，我可以猜到反應迅速的她的回答：「媽媽，妳不要重新鑑定，妳這次再鑑定，他本來就是差一點，應該已經補上來了，而分數出來了後，妳這張殘障手冊就要被取消，到時妳就來不及為他爭取更多福利。」可是這媽媽顯然是有備而來，她似乎已經衡量過了：「U醫師，我不在乎補助款，我也不需要每次掛號時的減免費用，我唯一要求的是我的小孩在學校裡不要被貼標籤，我要他和正常孩子一樣的長大。」

我低頭看看病歷，上次的評鑑是在邊緣值，經過一整年的治療和重覆施測的學習效應下，孩子這一次的測驗的確有可能達到「正常」的標準，但U醫師還是不厭其煩地勸說：「媽媽，就算妳家有錢，可是妳有這樣一張手冊，妳的孩子的就學權、工作權都會被政府保障，妳現在再做一次取消後，這樣對你的孩子不會有絲毫的好處，他得要和一般小孩競爭，這對他來說才是不公平。」

媽媽看來是已經下定決心了，她非常平靜，再一次堅持：「我就是不要別人嘲笑我的孩子，今年我一定要重鑑。」U醫師屢勸末果，最後她告訴門診的助理說：「好吧，那安排智力測驗。」然後她回頭氣沖沖的站了起來，指著媽媽說：「媽媽我告訴妳，妳日後一定會後悔這個決定。」她把病歷丟在桌上，我看得出來她真的是氣壞了。而我也相信她知道現在醫病關係緊張，多少家長人一離開醫院投書就來了，但是她毫不在乎，因為她做的是她心中覺得對的事。

儘管被罵了，但家屬得到想要的結果，滿意的笑了，如果她的孩子再施測一次，而智力分數可以達到標準，不需要再領殘障手冊，她就可以不用活在別人的眼光下，因為這份量表已經證明了她的孩子是正常的，但是，然後呢？總有一天，她的孩子還是要入小學、中學，最後有一天男孩要就業，這時U 醫師的考量就會浮現，到底應該要怎麼平衡醫病雙方的觀點？行醫多年之後，我還是不知道。於是我把這個申論題留著，一直到五年後的現在，我在沿著大道散步，偶爾想起這段對話依然覺得無解，而昨日歷歷，晴天悠悠，我抬頭望著萬里晴空。

小飛機搖搖擺擺地降落，我從窗戶外往下看，被雄偉高山和蔚藍海岸的壯闊而震懾，我驚奇兩個小時前，我人不是還在台北嗎？而現在卻已經要接近蘭嶼了，窗外陽光燦爛真的不是夏威夷嗎？恍恍惚惚間，我彷彿看到影集LOST，想起那一個故事，一場意外，而許多人的生命改變了，但這是我第四次回到蘭嶼，有點陌生，更多熟悉，而我微微地笑了，總是覺得自己屬於這裡。

拿到租借的摩托車，找好了住宿的所在，我們把冷氣開到最強，先把自己梳洗一番，炎炎夏日，我們已不再年少，那個冒著中暑的危險環島的勇氣暫時先擱下，我們選擇了浮潛。咬住呼吸管的感覺有說不出的熟悉，有一年我差一點要去考夜潛的執照，可是工作有時間限制，我不可能又要專業又要玩得不顧一切，於是那時我決定暫緩，但海洋的繽紛總是提醒我，它在這裡，有機會記得回來。

海裡接近是沒有聲音的，陽光暖暖地灑在背上，而海水是溫的，五顏六色的魚從我們眼前游過，我們像個孩子般地東比西指，哪，那裡有隻小丑魚，好大，我的手立刻搗蛋似地想要觸摸，珊瑚礁的美讓我們徘徊流連不忍離去，我往前游了兩下，峽縫間的水深近二十公尺一目瞭然，而神造的萬物原來是這麼美，大的，小的，彩色的，灰暗的，各式各樣的魚種大大方方地在我身旁巡游，我就像是誤入龍宮的孩子，歲盡不知年。

等到夕陽西斜，我們開始了環島，這時的氣溫剛好，陽光灑在身上，我們一面比著地圖：看龍頭岩，軍艦岩，氣象台，遠遠雲霧繚繞的小蘭嶼，都讓我們驚嘆蘭嶼的美麗，在於她的山和海相輔相成，高處有個枯木橫躺小天池，丘陵背風面寸草不生，青青草原勾引出學生時期單純的自信，當時我是這樣告訴同伴說：我們的山景之美不會輸給瑞士，而去年當我過境蘇黎士時，我又再確認了一次，還是堅信我的判斷沒有錯。

蘭嶼的夜晚，也有很多事情可以做，那時我們躺在跑道上看星星的機場已經圍起了一道鐵絲網：「禁止攀越」，好吧，年少時的頑皮現在被管制了，但是我們的住處隔壁有一家「無餓不坐」餐廳，我們大笑，用餐時貓咪在身旁視若無人地行走，高雅且疏離，恍惚間我感覺來到了希臘，書架上排的書籍大部份都是文學名著，我們高興地借了幾本書，連最新期的INK雜誌也不放過，而編輯室報告一讀我就發現這出手即高，再看一次才知道原來作者是蔡逸君，千里之外拜讀大作，知道優秀的人才在那裡都會光芒四射。於是有書，有海，有無光害的污染，蘭嶼天空下，異常幸福。

第二天清晨，我們去泡了一趟冷泉，那是泉水和海水的交會之地，背著岩壁，望向大海，只覺得我們是何等幸運，可以在年少的時候，享受這樣的旅行，於是我們聊天，分享，大笑，玩樂，知道生命何其短暫，所以我們要把握今朝。當工作愈來愈忙，往來的交通工具不知不覺變成是飛機、高鐵、計程車時，我更珍惜自然是這樣安穩美好，而最好的景物往往是免費的，得利的我們，就是止不盡的讚嘆，微笑，和歌唱。

時間差不多了，我們吃了一頓豐富的早午餐，逆著昨日的方向再看一次我們的蘭嶼，和大大方方地行走於路面的羊兒、公雞、小豬們告別，再望一眼玉女洞、饅頭石、登上涼亭去坐著看海，欣賞這裡的國小、國中、完全中學的設計，再回到十九人座的小飛機時，我們踏上歸程，笑了一笑，小心沒有像來時一樣地在進機艙時就碰到頭，知道這是一個我深愛的地方，而它一直都在，那怕飛機的方向是遠離的，但是我們的記憶，就留在腦海裡，當有人告訴我國外的風景有多美多美時，我可能會想起我的蘭嶼，那片山，那片海，還有那片波光粼粼下的豔陽，金黃燦爛，無限美好。

生為平凡百姓，煩惱的事情應該都是差不多，開門七件事少不了柴米油鹽醬醋茶，而當年的海誓山盟早就遺忘在書畫琴棋詩酒花。朋友閒談時常曉喻古人微言大義天有不測風雲，公事上溝通應對承先啟後有時難免會有小誤差，真的倒楣時大家笑笑互相安慰打氣頂多躺著也中槍，反正張愛玲早有名言：生命是一襲華美的袍，而下一句由於太寫實，沒有必要，不見得要太專注它。

不過說句實話，我個人的看法是那個工作不辛苦，而那個家庭的互動不會有干戈？有時天災人禍是跑也跑不掉，但真正風平浪靜時人的天性也很少感恩。太多時間花在閒聊上，太少時間專注於利人利己的事物裡，真正歌舞昇平時我在誠品逛來逛去默念好書太多、時間太少，但有時看完一本書亦一頭霧水？只覺得幾十萬字印出來，怎麼一個概念說也說不清楚，倒底是讀者的程度不好？還是作者的文筆太差？

這樣風花雪月的煩惱，當我在看「玩火的女孩」這本書時，倒是疑慮盡消。中產階級的背景讓我知道有個世界是這樣：暴力，殘酷，不擇手段，不是每個人的世界都有烏托邦。我知道這個社會慢慢傾斜，貧富不均、價值觀崩塌的現象一直存在，只是我們選擇要不要去看，如果女主角的心裡有偏差，那在她成長的背景裡，有沒有人伸手拉過她一把？還是每個人都只想著要踩著別人往上爬？

於是我們可以把它當成一個故事來讀，關於犯罪心理學這方面，作者史迪格．拉森絕對可以滿足書迷求知若渴的能力，這本書的邏輯失誤少之又少，我進到故事裡，只覺得寒意逼人，社會的機制像無情的猛獸，女主角為什麼做了這樣的決定？這是反擊、還是公義？而誰是好人？誰是壞人？還是我們得接受事實真相，當任何一個人被逼到絕境時，有的人會失常，有的時候則會逼出生命裡最不堪攤牌的真相。

更進一步地，我們可以把它當做一件社會現象，日光之下難有新事，已經有的傷口可能會結痂，但已經發生過的事情還會再發生，我們沒有力量改變歷史，可是我們有機會避免二度傷害。而當我在煩惱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時，我是多麼高興有這麼一本書提醒我，定晴在日光之上，傾聽別人的難處，欣賞一位已經過世的好作者，然後好好珍惜，還好這世代還有這麼多寫手，我可以看到他們的新文章。